three parts · two women · one basement
很多年前，我在一家二手书店里翻到一本边角发黄的语言学小册子。书里写到一个早已死掉的希腊字母——Digamma（Ϝ）。它在公元前八世纪以前发 "w" 的音；后来希腊人决定不再需要这个声音，就把它从字母表里删掉了。
但它没有彻底消失：希腊人继续用它当做数字 "6" 的记号，于是它在文字里被淘汰，却继续在数字里活着。
我从那时候起开始用 DgA 做创作的署名。它对我意味着两件事：被语言抛下也无所谓，作品自己会找到它的位置；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字母，而是数字。
但说穿了名字只是一个壳。东西做出来才是答案。
朴赞郁 2016 年。日治时代的朝鲜。一个朝鲜女骗子被派去当日本继承人 Hideko 的丫鬟把她骗到疯人院里。
故事讲三遍。第一遍是丫鬟 Sook-hee 的视角。第二遍和 Hideko 的视角对照你发现 Hideko 也在骗 Sook-hee。第三遍两个人逃了。
galgame 完美适合这种结构。但我加了一层：玩家在第二遍的时候，能看到 Hideko 心里默念的、Sook-hee 听不见的话。
浴室那一段 Sook-hee 帮 Hideko 磨牙。两个人贴着的时候摄像机不动。我做了一个 12 秒的呼吸节奏。
上月教中的藏书室一千卷春宫书。我用 procedural texture 生成了每一卷的封面。玩家可以在画廊里翻。
Sook-hee 和 Hideko 在船上的最后一幕背景是 Vivaldi 的 Cantata for Two Sopranos。摄像机慢慢拉远。整整 90 秒。
朴赞郁把 Sarah Waters 的小说《指匠》改写成三章结构：第一章是丫鬟的视角，第二章同样的事是小姐的视角（你发现她其实也在骗丫鬟），第三章两个人逃了。
这个结构天然适合 galgame。但我加了一层：玩家在第二章的时候，会看到小姐心里默念的、丫鬟听不见的话。这些"默念"用淡灰色字幕浮在屏幕顶端丫鬟正常说她的台词，小姐心里说着完全不一样的事。
那段在浴室磨牙的戏全片最克制最性感的一刻。两个人贴着、不说话、摄像机不动、12 秒呼吸节奏。
我把它做成了一段无对白的 silence——背景音突然降到只剩水声 + 呼吸。屏幕上方一个慢慢呼吸的省略号节拍器。12 秒里玩家什么也不能做按空格、按 ESC、按方向键、统统不响应。
12 秒之后丫鬟的指尖轻轻碰小姐的牙齿。游戏继续。
《小姐》是 Park Chan-wook 改编 Sarah Waters 的英国小说，背景搬到日治朝鲜。三种语言：朝鲜语（玉珠）、日语（和子和姨父）、英语（Sarah Waters 的源文本）。我做了一个"语言图层"——画面里你能看到角色在脑子里"翻译"。和子在脑子里把日语句子翻成朝鲜语再开口你看到那个翻译过程的微小停顿。
Cho Young-wuk 给 The Handmaiden 写的 score 是巴洛克弦乐 + 朝鲜传统打击乐。The Lady Vanishes 是这部游戏的"主题"——同样的旋律在第一章是丫鬟视角的版本（带朝鲜伽倻琴），第二章是小姐视角的版本（带日本三味线）。同一段旋律、不同的乐器、不同的真相。最后一章上船那段是合奏——伽倻琴 + 三味线一起奏。这是两个女人逃了之后的声音。
Park Chan-wook 教我的是：欺骗可以是爱。两个女人互相骗但骗到一半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了对方。Galgame 里我做了一个"双视角"系统：第一遍读丫鬟视角你以为你懂了；第二遍读小姐视角你发现小姐也在骗丫鬟。玩家被骗了两次。但最后一刻两个女人在船上你发现她们都在骗对方"骗"她其实是真的。这是这部电影对 galgame 的礼物：诡计可以叠加四层。
Park Chan-wook 还有 Stoker、Decision to Leave。我下一部想做一个完全反方向的一个"魔术"作为隐喻的电影。Christopher Nolan 的 The Prestige。
但说不定下一个根本不是电影。说不定是一首歌、一本书、一段我自己梦见的东西。